出版300年的《格列佛游记》为何被广泛误解

Tamlin Magee Alamy 乔纳森·斯威夫特的这部冒险小说首次出版于1726年，此后一直被删改、改编和改写。它究竟是一部"厌世讽刺作品"，还是一部"奇幻童话故事"？

你可能对勒梅尔·格列佛的故事并不陌生。他遭遇海难后醒来，发现自己被绳索捆住，周围全是小人国的居民，他们爬到这位动弹不得的冒险者身上。

自从乔纳森·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于1726年——也就是300年前——出版以来，这一场景便被不断复制和戏仿。

然而，鲜有人知的是格列佛更为黑暗的经历：这位航海反英雄遇到了往狗体内插入风箱的科学家，还遇到了一个由开明却残忍的会说话的马——慧骃——组成的社会，它们冷静地辩论是否要消灭雅虎人，即与它们共居的、形似人类的野蛮生物。

斯威夫特曾写道，他写作的目的是"搅扰世人，而非取悦世人"。在此后三个世纪里，两个版本的格列佛一直在争夺公众的想象：一个是尖锐刻薄、厌世嫉俗的讽刺作品，矛头直指王室、教会和英国政治；另一个则是奇幻童话，讲述一位冒险家在大小各异的世界中穿梭游历。

阿比盖尔·威廉姆斯：斯威夫特的本意是让《格列佛游记》成为一系列针对人类的时间性讽刺和普遍性讽刺，而非一种冒险故事。

原版《格列佛游记》充斥着屎尿屁式的幽默，同时也将矛头对准了法律体系、殖民主义，最终指向人性本身。小说的结局阴暗：格列佛在结识了理性的慧骃之后对人类深感厌恶，最后的日子里竟把自己锁在马厩里与一匹马为伴。

从第一版开始，斯威夫特的故事就遭到删减、改动、改编和篡改。最终，这个故事变得比生活更夸张，就像格列佛在小人国里一样。

《格列佛的后世：跨媒介改编三百年》的作者丹尼尔·库克说："这大概是世界上被改编得最多的文本之一。"它催生了衍生作品、插画、戏剧和电影，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格列佛宇宙"。这位同名反英雄出现在《神秘博士》和《非凡绅士联盟》中；他见过托尼·布莱尔，从适合全家观看的迪士尼欢乐片到苏联对资本主义的批判作品，处处都有他的身影。

而在所有改编版本中，那些将故事简化和净化的版本在公众想象中留存最久——最黑暗的章节被删改、节略或剔除。

伦敦国王学院英语教授阿比盖尔·威廉姆斯说："我怀疑斯威夫特当初不会想到《格列佛游记》会以我们现在所熟知的形式存续到21世纪。斯威夫特的本意是让《格列佛游记》成为一系列针对人类的时间性讽刺和普遍性讽刺，而非一种冒险故事。"她曾让自己的幼子和一名FBI分析师一起破译斯威夫特信件中的无意义词语。

她补充道："真正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在嘲讽冒险故事的同时，又从这些故事中汲取了足够的能量，使《格列佛游记》本身就成了一部冒险故事。"

斯威夫特的同时代人和朋友约翰·盖伊曾有名言说，这部小说"从内阁会议室到育儿室，无人不读"。1726年该书以化名出版——鉴于其惊世骇俗的内容，这是一种预防措施——随即大获成功，首印很快售罄。书中的奇幻元素吸引了年轻读者，而对人类的愤世嫉俗式嘲讽则迎合了文人雅士。法国作家兼哲学家伏尔泰当时正在伦敦，非常喜欢《格列佛游记》——它影响了他自己的讽刺成长小说《老实人》。

然而，这个故事当时就已经被改动了。出版商本杰明·莫特增加了为在位的安妮女王辩护的内容，并删除了一些比较好斗的政治长篇抨击。通过廉价小册子（称为"chapbook"）翻印《格列佛游记》，进一步简化和改变了斯威夫特的故事。威廉姆斯说："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本书刚问世时相当昂贵。"然而，这些小册子在年轻读者中获得了出乎意料的巨大成功。

半个世纪后，一位出版商发现了商机。斯威夫特于1776年去世二十年后，弗朗西斯·纽伯瑞出版了一个删节本，将故事进一步压缩。他完全删去了拉普达国——那里从黄瓜中提取阳光的荒唐实验讽刺了皇家学会的科学工作——以及会说话的马慧骃。

海丝特·格兰特：维多利亚时代的人认为它不符合基督教教义，他们讨厌其中的秽语和性元素，也讨厌那种阴郁而挥之不去的厌世情绪。

这个版本更像是惊险童话故事而非讽刺作品，聚焦于格列佛在小人国和大人国的奇遇。年轻读者——也许恰如其分地——不会读到小格列佛注意到巨人国居民身上的痘疤和疮口（也不会读到他暗示自己被用来取悦王后的侍女），也不会读到他用尿液扑灭小人国宫殿火灾的情节。库克说，尽管这类场景"延续了莎士比亚和乔叟作品中伟大的秽语传统"，但它们被认为不适合儿童阅读——也许不无道理。

到1790年代，删节本已成为常态，《格列佛游记》在欧洲大陆比在英国更受欢迎。库克说："它很快被改编成德语、法语和西班牙语版本，而且他们倾向于使用简化版。这跨越了语言障碍。"

随着时间的推移，文化和宗教观念进一步将《格列佛游记》分层——一方面是一部充满身体恐怖的怪诞戏仿之作，另一方面则是一个异想天开的育儿童话。

（原文较长，此处译出前 6000 字，完整内容请点「打开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