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者谈删减文字与断舍离的心理共性

前段时间我起草了一篇关于删减文章字句的随笔，本来是为一个俗气的写作比赛准备的，最后也没投稿。搬家打包时，我想起了这篇躺在硬盘里吃灰的文章。突然意识到：修改文章和清理物品是极其相似的过程。而我解决这两个问题的方式如出一辙，却从未把问题或解法联系起来过。

决定留下什么、扔掉什么，在心理上是痛苦的。从自己写的东西里删字也是如此，尤其当我觉得那些字、句子、段落写得不错的时候。

但带太多东西会让生活变得不愉快，甚至可能根本搬不走。那些多余的字句也一样。（其实，万事万物皆如此。）

如何选择带走什么、留下什么，是另一篇文章的主题。这篇文章要谈的不是该放下什么，而是我如何骗自己接受放下那些我明知道该删的字句，留下那些我明知道自己不需要、却舍不得丢的东西。

我采用的方法是渐进的、可逆的疏远。这让我在真正决定放手之前，先看看没有这东西的生活是什么样。

在那篇从未发表、甚至从未投稿的文章里，我写到了从哥哥那里学来的一个窍门：把不好的词放在文末，好的词留在开头。以下是节选：

十几岁时，我的哥哥——也是我的文学偶像，一位已出版的作家——给了我一个建议：与其从文章中删掉素材，不如把它移到文档末尾。

在修改这件事上，我一直有点怂。这个方法让一切轻松了许多。它把“决定删”这个理性判断和“实际删”这个动作分开了，从而减轻了情感上的抗拒。

我把哥哥建议的精髓融入了自己的修改流程，不过具体做法有所扩展：

在做任何重大修改之前先保存一个版本，把每个新版本都当作“只是一个实验”。如果删改让文章变差了，我可以轻松回退到上一版。实际上我很少真的回退，但知道可以回退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安心。

我用 Markdown 写作，这让我可以就地注释掉某个词或句子：编辑时仍然可见，但不会出现在最终版本里。“注释掉”比“删除”的心理负担小得多。这种非终结性让我更容易尝试删掉某个词或短语，而不至于过度纠结。

之后，我把注释掉的部分移到文档末尾。它们就待在那里：脱离了正文的流程，不碍事，但仍然可以取回。如果我想从废料堆里捞出一个短语放回去，随时可以。

最后，我意识到即使是那些删之前觉得不可想象的删减，也确实让整篇文章受益了。我保存一个新版本，删掉所有注释掉的内容。一篇 6600 字、无法发表的故事变成了一篇 4000 字的已发表故事。

整理东西的时候，我专门用一个鞋盒装“勉强值得保留”的物品（后来我把它改名为“存放和/或转赠”，以防有人看到标签，然后又看到里面装着他们送我的礼物）。第二个鞋盒的一半被我称为“我的不开心堆”。里面装着：我那一堆不断增长的、半拆解的 Sandisk Sansa Clip+ MP3 播放器残骸；以及我全部三块心爱的指针式手表，它们都在我雨天跑步时进水报废了。

这两个收集箱帮我省了大量时间。因为每次遇到一件带有某种“卡住的能量”的物品，我的整理节奏就会被打断。我会郁闷地盯着它，然后把它放回原来的堆里，想着以后再决定。然后又拿起来，又犹豫，又跑偏。但我注意到：批量处理这些物品要有效得多。

部分原因，我想，是因为可以通过先处理稍微不那么棘手的物品，来拖延对真正困难之物的决定（这两堆东西我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清空过）。我从没把堆清零过，但每隔几个小时似乎就能减半。我把各种各样因为心理上或实际操作上的原因一直拖着不愿处理的东西都送出去了，感觉棒极了。这一切都因为我把初步决定（通常是对的）和最终决定分开了。

这样一来，我可以看到“要带走的堆”在没有那些拿不准的东西之后是什么样，很明显——我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我也可以看着我的“不开心堆”意识到：没错，这些东西让我胃里发沉是有原因的。但送我礼物而我用不上的人，大概也不希望我因为顾及他们的感受，就一辈子觉得这是个负担、还没法转送别人吧。

有一种心理偏差，叫做我们对自己拥有的东西会更加不舍（链接）。我觉得这两种方法的作用之一，就是把“我明知道自己该处理掉、却下不了手”的东西变成一个独立的对象。它不再是我们的一部分，不再是我们所依附的那篇文章的一部分（我们依附于它，有时是因为我们喜欢那篇文章，而它是文章的一部分。但即使它和文章都好，有时候文章没有它反而更好）。它变成了一个我们可以客观审视的东西。

我认为这个原则可以推而广之。戒糖之后，我就不再渴望糖了。当你暂时移除某样东西时，它就给了你客观判断是否要永久移除它的能力。它不再自动成为你的一部分，不再是与你的存在方式紧紧缠绕、移除就会痛苦的东西。你能看到，没有它，你依然是完整的。

（原文较长，此处译出前 6000 字，完整内容请点「打开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