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美国诗歌选集》编者谈经典选集的编纂逻辑
来源标题:Notes on Making a Canonical Anthology: The Oxford Book of American Poetry
《牛津美国诗歌选集》的编纂者指出,文学声誉如同军事胜负一样,唯有事后回看才显得必然。诗人们竞争的是后世评价而非金钱或名声,其创作动力在于将志趣与职业统一。编纂者引用Robert Frost的诗句说明,只有当热爱与需要合一、工作成为关乎生死的志业时,作品才真正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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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回顾时,历史才显得必然。当战斗正在进行时,没有人能保证拿破仑会在滑铁卢战败、北方会在美国内战中获胜、同盟国会在二战中击败轴心国。文学声誉的沉浮同样如此,而“战斗”这个比喻是有意为之的,旨在说明一个观点;如果以为作家、小说家、剧作家和诗人不会为生死攸关的利害而竞争,那就太天真了——尽管他们通常不会挥拳相向。
如果诗人最渴望的是金钱或名声,他们肯定会转向取悦网络大众的娱乐载体。不,这种竞争关乎价值,或者对价值的认知,以及声誉的无常。诗人把赌注押在后世的评判上。成功的驱动力与调和工作和需要有关,正如罗伯特·弗罗斯特在《泥泞时节的两位流浪汉》最后一节中所写:
但谁愿屈服于它们的分离, 我人生的目标是将 我的爱好与我的职业合一 如同我的双眼在视觉中合而为一。 只有在爱与需要合为一体, 工作成为为生死攸关之事而做的游戏时, 这事业才真正完成 为了天堂和未来的缘故
对于将诗歌与自由、与义务的解脱、与假日联系在一起的诗人来说,写作是“为生死攸关之事而做的游戏”,是明知永远无法得知赌局结果的人所下的赌注。他们为死后的名声或荣耀而写作——这种名声无处授予,但也许某天会被记录在一部听起来很官方的选集中。声誉变幻无常。艾米莉·狄金森将“出版”斥为“人类心智的拍卖”,她去世时默默无闻;埃玛·拉扎勒斯未能活到看见她的十四行诗《新巨人》成为自由女神像意义的阐释。诗人生前获得的奖项也不能保证持久的读者群。埃德蒙·威尔逊七十一岁时获得一项荣誉,他却感到担忧,因为“公认的声誉可能根本不来自任何真正的价值”。
文学声誉常用的一个比喻是股市的起伏。雪莱的“股价”在十九世纪大部分时间里屡创新高,但在1920年代暴跌,先是T·S·艾略特,后是F·R·利维斯等人,对英国浪漫派诗人整体、尤其是对雪莱发出了“卖出”建议。与此同时,出于部分重叠的原因,美国各大学的英文系都大举“持有”十七世纪“玄学派”诗人如约翰·多恩、安德鲁·马维尔和乔治·赫伯特的“股票”。这相当于一场和平革命,对既有秩序的非暴力颠覆。
然后是反革命,1960年代钟摆的回荡。在耶鲁,浪漫派诗人强势回归。最杰出的教授们投入的不是玄学派诗人,而是布莱克、华兹华斯、济慈和雪莱。当时,学院中最受推崇的当代诗人,如罗伯特·洛威尔和约翰·贝里曼,成了体制内的诗人——这是一个可怕的标签,一旦贴上就难以摆脱,因为他们面对反主流文化的偶像和明星又有什么胜算呢?洛威尔、贝里曼、西尔维亚·普拉斯等人代表了“自白派”路线,唉,这条路线似乎以自杀或疯狂告终。1960年代,争夺文学中心控制权的斗争沿着代际断层展开,青年们决定性地把票投给了反体制者——投给了艾伦·金斯堡和垮掉派、弗兰克·奥哈拉和纽约派,以及其他现状的异见者。
在那个动荡年代的政治动乱和剧变之后,文学界人士——教授、诗人、打油诗人、记者、鼓动者和形形色色的激进分子——开始质疑经典的整体理念、建立等级体系的价值、必读书目乃至必修课程的重要性。一种飞速蔓延的怀疑主义占据了阵地。说得客气一点,负面后果是存在的。我们对美国流行文化的欣赏增加了,但与此同时,我们目睹了标准、品味和话语的普遍降低;大学里分数膨胀的荒唐;文明礼貌的衰退;以及对历史的日益无知。
发生的一件好事是,人们认识到一个狭窄的经典——一条单一的文学传承线,比如从爱默生和惠特曼延伸到华莱士·史蒂文斯和约翰·阿什贝利——不再可行。这样一种传统观念无法适应美国诗歌或其精神本身的多样性和丰富性。我们已经接受了一个观念:即使不能拥抱,也有可能容纳看似不相容的冲动。惠特曼在《自我之歌》中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我自相矛盾吗?/ 很好,那我就自相矛盾吧,/(我辽阔广大,我包罗万象。)”如果你曾经必须在T·S·艾略特和威廉·卡洛斯·威廉斯之间做出选择,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你可以对来自对立阵营的诗人报以热情,或至少是尊重。约翰·阿什贝利不太喜欢罗伯特·弗罗斯特,但我——阿什贝利的热情拥护者——热爱弗罗斯特那“幽暗而深邃”的树林,他那孤独的小径。弗罗斯特的形式掌控力令我惊叹;《相遇与错过》是现代伟大的十四行诗之一。和华莱士·史蒂文斯一样,弗罗斯特足以应对传统格律的要求。史蒂文斯以沉思的优雅运用素体诗(“我们生活在太阳古老的混沌中”);弗罗斯特将抑扬格与随意和个人化相结合,正如他在《白桦树》中完成的关键转折:“我曾也是个荡白桦树的人。”
选集的编纂者不可能不意识到诗人在当代的声誉。但他也知道,这项事业、这本书,将是一个修正那种声誉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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